真理

 

現在想起來，那個畫面仍然很清楚。那是前端工作剛滿三個月後的一個上班日，我正在敲著鍵盤，想把當天的工作進度往前推進。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。我轉頭一看，是工程部門的大主管。 

他只說了一句：「到會議室一下。」我拿起筆記本和原子筆，快步跟上他。那段走向會議室的路，忽然變得很長。 

會議室不大，我們面對面坐下。他很直接地告訴我，這三個月的試用期觀察下來，我的表現不如預期，公司會開始進行資遣流程。那一刻，我試著讓自己看起來鎮定，也開口詢問原因，但得到的回答並不具體。事情已經成為定局，我能做的不是追問一個未必會清楚的答案，而是開始思考接下來的生活該怎麼安排。 

這次經驗讓我想起大學剛畢業後的第一份正式工作。那份工作也是在三個月試用期後結束。當時的我剛從餐飲業工讀轉到業務助理，對職涯還很模糊，只知道自己想離開原本的環境，卻還不知道真正適合自己的方向在哪裡。 

相隔快七年，同樣是三個月，同樣是被不熟悉的主管告知不適任，但這一次的感受完全不同。前端工程是我真正想靠近的方向，也是我花時間準備、期待能走下去的工作。所以它的結束當然讓人失落，但也因為如此，這段經驗對我來說不是單純的失敗，而是一場更直接的能力盤點。 

在這份工作裡，我第一次更真實地接觸到開發現場：專案不是照著自己的節奏慢慢做，需求也不會永遠清楚完整；和同事之間的溝通、既有專案的限制、時程壓力、程式碼品質與交付標準，都和自己練習作品時很不一樣。即使最後的結果不理想，這些經驗仍然讓我看見自己原本看不見的盲點。 

其中一個最明顯的盲點，是我對 AI 協作的理解還不夠成熟。現在學習和工作都可以因為 AI 變得更有效率。它可以把難懂的概念整理成圖解，也可以協助我修改文章、釐清思路；在工作上，它也確實能幫助我更快完成任務。 

但這次工作也讓我明白，會使用 AI 不等於真的具備能力。真正重要的是，我必須比 AI 更懂問題本身，才能判斷它產出的內容是否正確。當時的我，很多時候只是看過產出，覺得大致可行，就交了出去。現在回頭看，那不是協作，而是一種過早的信任。我需要補上的，不只是工具使用能力，而是判斷力、理解力，以及能為結果負責的能力。 

所以，這次失敗並不是單純告訴我「我不適合」，而是提醒我：我還有很多地方需要補強。失敗暴露了問題，也給了我下一次修正的方向。比起因為害怕失敗而停在原地，我更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，然後繼續往前。 

後來讀《老子》，讀到一句話：「飄風不終朝，驟雨不終日。」突然有一種被點醒的感覺。以前我以為真理應該是很宏大、很抽象的道理，是書本裡才會出現的句子；但經歷這次資遣後，我才明白，真理往往不是遠離生活的概念，而是人在真正受挫時，仍然會被迫承認的事實。 

資遣這件事，就像一場暴雨。它來得突然，讓人狼狽，也打亂原本的節奏；但再大的雨，也不會永遠下著。這句話對我來說不只是安慰，而是一種真理：人生的低谷不會因為我的恐懼而停止出現，卻也不會因為我一時的痛苦就永遠停留。 

因此，我從這段經驗裡看見的第二個真理是：人生裡有很多事情本來就不可控。主管怎麼評價我，公司怎麼決定，職缺是否適合，外在環境如何變化，很多時候都不是我能完全掌握的。以前的我常把注意力放在這些不可控的人事物上，反覆推想、反覆不甘心，最後只是讓自己更疲憊。 

而我能掌握的，是怎麼回應這些不可控。現在我慢慢學會，把注意力拉回自己能控制的事情上。我能控制的是每天怎麼安排時間，能不能持續學習，能不能運動，能不能寫作，能不能在下一次面對工作時，比這一次更清楚、更穩定。不可控的事情仍然會讓人擔心，但我不需要讓它們占據全部的心力。 

老子也說：「自勝者強。」以前我以為強大是要勝過別人，後來才發現，真正難的是勝過那個遇到失敗就慌亂、停滯、推卸，甚至開始否定自己的自己。 

待業滿三個月後，我的生活反而變得更固定。固定吃飯、運動、學習、寫作，沒有太多社交，也不急著和別人比較。這段時間不算輕鬆，但內心比想像中平靜。因為我知道，風雨總會來，也總會停；而我能做的，就是在風雨裡把自己拉回來，做好眼前可控的事。 

這就是我在失敗中看見的真理：真理不是保證人生從此不再下雨，也不是告訴我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；真理是讓我承認，風雨總會來，也總會停，而人在風雨之中真正能做的，是把自己慢慢拉回來，做好眼前可控的事，等雨過去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 

此文章原本要投稿到2026年第二十五屆白陽大道教育基金會全國徵文，但是因為需要同時繳交紙本資料，故放棄參加，但是也花了一些時間撰寫，故發布。